中国山水画创作的精髓在于“舍”与“取”的平衡艺术——这不仅是一种技法选择,更是一种艺术智慧。正如郑板桥诗中所言:“删繁就简三秋树,领异标新二月花”,如何在纷繁的自然景物中取舍,让画面笔墨服务于核心意境,是每位山水画家必须面对的根本课题。
奠定根基:先立“取”的原则
“取”是山水画创作的起点与骨架,不是对自然的被动复制,而是基于创作意图的主动选择。好的“取”能够为画面立魂定调,奠定整体的艺术格局。
立意为先,取神舍形
山水画首重意境表达。在动笔之前,画家必须明确这幅画要传递什么样的情感与主题——是“千山竞秀”的雄浑气势,还是“溪山清远”的淡逸情怀?是“秋江独钓”的孤寂意境,还是“村居渔隐”的闲适心境?立意决定取材方向:若要表现“空山新雨后”的清润之感,就应当选取山间流泉、林中薄雾、湿润山石、疏朗林木;若要展现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的雄阔气象,则需着重表现大河奔涌之势、远山连绵之态。
取势为骨,构建动态
山水之“势”是画面的生命线与骨架,包括山势的开合起伏、水势的曲直流转、云气的聚散飘动。取势需要抓住自然山水的内在节奏——取山脉的“龙脉”走向与支脉呼应,取水流的源头藏露与汇流聚散,取云雾的虚实变幻与开合流转。
取特立标,彰显个性
自然山水各有其独特形质,创作中应当选取最能体现地域特色与物象本质的特征。北方山水多取山石的雄健厚重、林木的苍劲挺拔;南方山水则取峰峦的秀润柔和、水波的轻盈荡漾。具体到物象描绘:画松取苍劲屈折之姿,画竹取疏朗挺拔之态,画石则根据质感选择相应皴法——披麻皴取土山柔质,斧劈皴取石山刚劲。这些特色不仅是画面的辨识标志,更是取舍的重要依据。
取情立温,融入心源
山水画最终是“物我交融”的产物,“取”的本质是画家对自然的情感投射。眼中所见山水,实为心中所思所想。取那些真正触动内心的景致——或许是一块历经风霜的山石,或许是一株姿态奇崛的古树,或许是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村落,或许是暮色里渐行渐远的归舟——这份“动情之取”,让画面不再只是冰冷的景物堆砌,而成为有温度、有生命力的情感载体。
精炼升华:把握“舍”的尺度
“舍”是山水画提纯造境的必要过程,不是简单的删除省略,而是为了突出核心意境所做的“减法艺术”。恰当的“舍”能够让画面笔墨更加凝练,意境更加集中,节奏更加明快。
舍繁就简,去形之赘
自然界的细节无穷无尽,若不加选择地全盘照搬,画面必然杂乱臃塞,失去呼吸与想象的空间。舍掉与核心意境无关的琐碎细节,是保持画面清透的关键:描绘远山时,舍去具体的皴纹刻画,仅以淡墨勾廓晕染,突出其“远”的意境;表现茂林时,舍去每片树叶的精细描绘,运用点叶法取其整体繁密之态。
舍杂求纯,去色之俗
色彩的运用同样需要取舍智慧。水墨山水需避免墨色层次浑浊,要让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五墨层次分明、过渡自然;设色山水则应舍弃浓艳繁杂的色彩搭配,秉持“淡彩为主、重彩为辅”的原则——浅绛山水仅以赭石、花青淡淡渲染,既丰富了画面又保持了清雅格调。“色不碍墨,墨不碍色”的传统理法,本质上就是色彩的取舍之道:为突出墨的骨力与韵味,舍去色彩的过度张扬与喧宾夺主。
舍赘留精,去笔之冗
笔墨是山水画的基本语言,“舍笔之冗”要求每一笔都有其存在价值与表现力。勾勒山石时,舍去重复、犹豫的线条,让每一笔都服务于山石的质感与结构;皴擦点染时,舍去无目的的堆砌,让每一次用笔都有明确意图。
舍俗存雅,去意之浅
这是“舍”的最高境界,关乎画作的格调与品格。舍去流于表面的炫技笔墨——如过度复杂的皴擦、刻意花哨的点染;舍去迎合世俗的景致堆砌——如过多的亭台楼阁、车马人物。让画面回归“山水本真”,以简约含蓄的笔墨表达深远的意境。倪瓒的“逸笔草草,不求形似”,正是舍去了“形似”的俗套追求,守住了“逸气”的高雅品格,从而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艺术高度。
让“舍”与“取”相得益彰
“舍”与“取”的平衡没有固定公式,而是需要根据画面立意、意境需求、尺幅大小、风格特点等因素灵活调整。关键在于“取其当取,舍其当舍,取中有舍,舍中有取”,让二者相融相济,形成“虚实相生、疏密有致、藏露结合”的完美画面。
立意先行,以意定取舍
在动笔之前,必须确立画面的核心意境,然后围绕这一核心决定“取什么、舍什么”。例如创作“溪山渔隐”主题,就应着重选取溪水、渔船、疏林、远山等元素,舍去喧嚣的屋舍、繁杂的人群;若是表现“千峰竞秀”,则需重点刻画群峰的开合之势、山峦的层次之美,舍去琐碎的岸石、细密的枝条。无立意的取舍是盲目的,以意定取舍才能使画面核心突出,舍与取自然达成平衡。
构图造境,以势调疏密
构图是舍与取的视觉化呈现,通过疏密、虚实、藏露、开合的节奏把控,让取的部分成为视觉焦点,舍的部分成为呼吸空间,二者相互呼应,形成有机整体。
疏密相生:密处(如主山、茂林)是取的核心,疏处(如平湖、云雾)是舍的留白,二者相间,密而不塞,疏而不空;
虚实结合:实处(如山石、林木的精细描绘)是取的形质,虚处(如云雾、远山的淡墨晕染)是舍的细节,虚实相托,实显虚灵;
藏露呼应:露处(如主峰的顶部、溪水的流势)是取的主体,藏处(如远山藏于云后、溪源隐于石间)是舍的延伸,藏露得宜,意蕴无穷;
开合有度:开处(如群峰的展开、水势的铺陈)是取的扩展,合处(如主山的收拢、云气的聚合)是舍的节制,开合有序,气韵生动。
笔墨表达,以质定繁简
笔墨的繁简直接体现舍与取的智慧。核心景物笔墨取其精,次要景物笔墨舍其繁,让笔墨的繁简与景物的主次相匹配。例如在“一江两岸”式构图中,近岸的枯木、疏石可以稍繁描绘,取其形质;远岸的山峦、江中的水面则应极简处理,取其意韵;江心的大面积留白,更是极致的“舍”,创造出空灵深远的意境。笔墨的繁简平衡,使画面重点突出,意境集中。
取中有舍,舍中有取
必须认识到,舍与取不是非此即彼的绝对对立,而是相互渗透的辩证统一。在取的部分中,必然包含着舍的选择;在舍的部分中,也往往蕴含着取的精神。例如描绘一棵古松,取其苍劲的主干与屈折的枝桠(形之神),同时舍去多余的细枝与琐碎的松针(形之繁),这是“取中有舍”;表现一片远山,舍去具体的皴纹与山石细节(形之繁),但取其连绵的走势与淡远的意境(神之要),这是“舍中有取”。绝对的取会导致画面臃肿,绝对的舍会造成画面单薄,唯有取中有舍、舍中有取,才能让画面既丰满又凝练。
师法自然,心手合一
舍与取的平衡,最终需要在实践中培养艺术直觉。传统山水画家强调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”,就是主张在观察自然、体悟自然的基础上,在心中对山水进行“取舍加工”,再通过笔墨表达出来。初学者可以从临摹经典入手,体会名家、大师的取舍之道,在临摹中理解,在写生中实践,在创作中运用,让舍与取的平衡逐渐内化为心手合一的自然表达。
取舍之间见境界
山水画的“舍”与“取”,本质上是一场“以简驭繁”的艺术修行。“取”是为画面注入灵魂与生命,“舍”是为意境提纯与升华。创作的过程,就是在加法与减法之间寻找最佳平衡点的过程——加其当加,减其当减,让画面的每一处景致、每一笔笔墨都恰如其分地服务于核心意境。
正如石涛所说“搜尽奇峰打草稿。”“搜尽奇峰”是胸怀万象的“取”,是积累与吸纳;“打草稿”是匠心独运的“舍”,是提炼与创造。真正的山水画大家,既能“搜尽奇峰”遍览自然之美,又能“打草稿”提炼艺术之精,在取舍之间完成从自然山水到心中山水再到笔下山水的升华转化。
懂得取舍,不仅是技法,更是修养;不仅是选择,更是智慧。唯有深谙舍与取的精髓,方能使笔下山水超越形似羁绊,在凝练的笔墨间流转生辉,抵达“笔简意远,景少境深”的艺术至境。在这取舍之间,呈现的不仅是山水的形貌,更是画家的心胸、学养与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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